上下班時段捷運候車人潮洶湧,每個有生命的個體,在相同的時間,出現於相同號碼的閘門前,卻各個面無表情,這樣無意識的舉動已然成為生活刻印,彷彿都成了沒有思想的機器。抬頭看著站內電視廣告,當安寧照顧基金會20週年宣導短片,播送著孫越、陶大偉、張小燕各別介紹的『預立醫療自主計畫』,短短各一分多鐘旁白,隻字片斷,卻是語意委婉,讓人動容,心湖澎湃。

 

那是30歲前的某天深夜,一通晴天霹靂的電話驚醒了黑暗,大我14歲的阿姨竟是乳癌末期,醫院已發出病危通知,我徹夜開車上路,載著擔憂的父母前往台中中國醫藥大學附設醫院,途中三人的心情相同。悲傷。但悲傷之前是一團更大的疑雲。二個月前母親才和阿姨在外婆家碰面,怎會不知道她罹癌的事?

小姨丈個性敦厚,從事鞋業批發多年,阿姨婚後經濟環境逐漸優渥,自小的記憶,她常資助母親。我在學生生涯時期,全家大大小小六口人的布鞋、球鞋、涼鞋都是阿姨一箱一箱從台北寄到南部,母親常說非常感念她姊妹倆之間的情誼與雪中送炭。記得高職畢業後想繼續升學,但家境逼得我必須就業幫助父母,當時阿姨力勸母親,爾後又借我錢,讓我到補習班全日安心唸書。

當年母親結婚時阿姨才13歲,甫自國小畢業。在三、四十年代的台灣農村社會中,母親小小年紀包辦家庭所有瑣事,8歲入學時,身上還背著襁褓中的阿姨,然最後因為外公體弱重病,貧困的家境更顯捉襟見肘,半年後母親輟學,在家專心照顧弟妹,長姐如母,故而阿姨非常尊敬她。另一方面外婆格外寵愛身為老么的阿姨,所以造成姊妹兩人之間競爭又齊心的矛盾情緒。

時光推移,數年如一日,隨著我們姐妹的就業,家庭經濟情況逐漸好轉,但相對的,母親與阿姨間金錢的調度不再像過去那麼頻繁,卻也因此一南一北聯絡的緣由逐漸轉冷,感情的牽連不再熱絡。話雖如此,每兩、三個月母親與阿姨南下北上聚會中部外婆家是必要的。炎炎夏日裡,晚飯過後,大家拿出板凳圈在屋外長廊下聊天,說說街坊鄰居閒話或長輩們過去的生活,紅磚灰瓦房的笑談中,偶爾伴隨著拍打蚊蚋的巴掌聲。

 

到達醫院已是凌晨三點,我們三人匆匆搭乘電梯上樓,走道沉默而死寂,藥水的刺鼻味充斥了整棟大樓。隨著推開的房門,迎面撲來的是怪異的氣味,噁心又詭譎。單人病房中一片昏暗,無法形容的闃寂,彷彿死神隱約痀僂著等待。角落裡坐著舅舅和讀國小的表妹,姨丈不在現場。在床頭昏昧燈光下,死氣沉沉的照映出白色床上的人形,一張我不認識的臉,頭髮稀疏近乎光禿,眼眶與雙頰凹陷,她眼睛半睜半閤,灰暗的臉色明顯慘白,腋下淋巴處貼著一大塊紗布,手不像手,腳不似腳,如同包裹著膚色矽膠的枯枝,誇張的透露出令人窒息的寒氣。這是我那年輕的阿姨,適時屆滿四十,愛漂亮、愛打扮、愛買衣服的阿姨。

母親首先發難,號啕又啜泣,哽咽無言,父親則表情凝重俯下身,附在阿姨耳邊輕聲說了一些加油打氣的話。我呆滯了好一會兒,也緩緩走了過去,事後回想,自己當時說了什麼嗎?或許什麼也沒說,只是驚訝的看著,悲傷的看著,不置信半年前與我談百貨公司周年慶的阿姨現在竟是這等模樣。

許久之後母親忍住淚水,走到床前凝視著自己的妹妹:「妳生病了為什麼不讓我知道?……妳生我什麼氣嗎?我是不是做了什麼讓妳傷心的事,所以故意這麼做?一定要等到這時候才讓講嗎?…或是妳打算狠心到我連妹妹都不見了也不讓其他人跟我說……。妳對我的恩情我一直都記得,妳不應該這樣質疑自己的姊姊,……。」母親語無倫次,悲不可抑。這時癱在床上的阿姨彷彿有了知覺,默默垂下雙淚,瘦削的臉孔上,水珠顯得特別的大。她黑灰灰的耳窩裡,積滿了晶瑩的淚水。

事後由母親轉述才知道,阿姨竟交代姨丈、舅舅和外婆,就算她死了也不能通知母親。她果真生母親的氣,原因是什麼?當下的我們被蒙在鼓裡,無暇細究。外婆溺愛阿姨,所以也遵守遺言不告知母親,是最後病危的那一刻,舅舅說話了:「你們究竟想讓誰後悔一輩子。」

阿姨個性驕縱,自小便心思細膩又善感多愁,每次聚會後她總對外婆抱怨母親:「她真的看不出來我戴假髮嗎?還問耳朵下方怎麼有一條黑線?」或者氣呼呼的說:「她以前就知道我有胸部有硬塊,還常交代我去看醫生,為什麼現在不再說了?她知道我每晚痛到睡不著,痛到忍不住撞牆嗎?她現在根本就不關心我。」多年之後母親每每談起這段由姨丈轉述的話,便潸然淚下,責怪自己在妹妹的生死搏鬥中缺席。

姨丈把我們帶到病房外,說醫生建議插管,不然過不了今晚,他痛苦的對母親說:「住院前她一再交代我,必要時候不要急救,讓她好好的走。」姨丈無法在我們面前故作堅強,他的淚水終也溢出眼眶,並在兩難之間向母親求援。

接近清晨五點,黎明前的最後一刻黑暗,醫生與護士離開病房後,家屬們一一進入病房。病床邊立著六個人,啞然無聲。

塑膠管從口腔延伸至體內,躺在床上的阿姨似乎死了一般,臉色慘綠,雙眼撐大呈上吊狀。姨丈與母親見了又是一陣悲慟。我不忍,也不解。大人們為什麼不遵守當事人遺言,放棄痛苦的急救呢?在這生死交關之中,究竟誰痛苦?誰不忍?

插管後不到一小時光景,阿姨就迅速被送進加護病房。當時天已微亮,所有人目送阿姨風中殘蠋般的身影,透過入口處的大玻璃,如此渺小孤獨,她彷彿正訴說著許多話,我們聽不真確,無從感應。直到隔天中午傳來厄耗,才知原來那竟是訣別的最後一眼。

 

母親與阿姨間到底是怎樣的誤解,竟會讓阿姨以幼稚的方式報復,天真的認為用自己不告而別的死亡紀事迫使母親終身悔恨。然而阿姨終究未料,母親生性帥直,最後仍無法知曉那受盡呵護的小妹心裡是哪兒不舒坦。這事件直到三年前母親與外婆相繼辭別,才由舅舅口中得知,一切緣由竟只是阿姨個人主觀的認為,母親買車又買樓,經濟有所轉圜,不再感恩當年資助她的妹妹了。

當時年輕,也是我第一次近距離面對親人的死亡,古人說:死者為大。這所謂的大,應是世俗和習慣的總合,還是人本關懷與死者意願的遵從。人生浩渺,諸多牽連,或有無奈與癡迷使人執著,然而適時說出內心真懇的言語,將愛表達,讓恨釋放,死者無所牽掛,生者不再追悔,才不枉費來世一遭,宿緣重逢,姐妹一場,手足情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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顏玲

7號哲學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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