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門口站著一個人,把光線都擋掉了,阿嬤一把將她摟進懷裡,小聲的說:「壞人來了,他要來害阿嬤,快唸阿彌陀佛。」她看身旁的妹妹一眼,阿嬤發現似的也將妹妹一把抱住,叮嚀同樣的話:「壞人來了,快唸阿彌陀佛。」來人背光看不清長相,但知道是中年人,跟父親差不多高度,他與母親點個頭便逕自找阿公講話,這時阿嬤在她耳邊唸的佛號,持續又大聲,一度讓她以為連「壞人」都聽到了。

隨著年紀漸長,她看過「壞人」幾次之後,也把「壞人」的臉孔烙印心底,當做是惡魔的底稿,此後只要他又來,就會跟妹妹互相擁抱閉上眼睛,大聲唱頌佛號,希望惡魔速速離開。

某天她跟妹妹正玩著,忽然「壞人」像鬼魅似的出現,問她阿公在哪裡?她失神般拉起妹妹轉身逃走,嘴裡唸唸有詞阿嬤長久以來洗腦般的咒語:「壞人來了,阿彌陀佛。」跑到廚房跟母親說:「剛剛壞人問我阿公在哪裡,他是要來害阿嬤的嗎?」她要母親知道自己很平安,沒事的。母親問她壞人是誰,於是她怯怯地用小小指頭示意,深恐直接指認壞人會有不測的危險。

接下來她聽到母親對阿嬤抱怨:「卡將(日本話的媽媽之意),您怎麼可以這樣亂教小孩子?」這是小媳婦身份的母親從不曾做過的事,然後回問頭對她說:「那是阿伯,以後看到要叫人,不能沒禮貌。」

自此才知道,除了住在一起的阿伯,她還有另外這位不知道的阿伯住在“牛車寮”,但她和妹妹私底下仍習慣以「壞人阿伯」稱呼他。

 

 

聽說阿公的父母清朝時期便遷移台灣,不久後舉家再度搬到彰化。阿公長大後成為一名木工,由於長期外出工作,便將獨守空閨的妻子安置家中與老母親同住,不久妻子病逝,未曾生兒育女;阿公又娶第二任老婆,依然長年外出工作,留下妻子照料母親。不久第二任妻子生下一女及幼子之後,又撒手人寰,此時阿公才知道自己的老母會虐待媳婦,是否因此致死?病死?無人知道,當時適逢日據時代,死亡是一件天天上演的戲碼。

為了避免悲劇再次發生,阿公攜手與迎娶的第三任妻子及四名子女逃至屏東,而將前妻生的一子一女留在彰化與老母親同住。數年之後老母病逝,阿公欲將自己彰化一雙兒女接來同住卻被妻子拒絕。她以自己已育4子,加上身體不舒坦為由,要這雙投靠父親的姐弟,自己在同一村莊附近弄個屋子住,言明不能過來“騷擾”她們原有的日子,只准丈夫過去探望。

這些過去是我點點滴滴由不同長輩口中輾轉得知,所謂「壞人來了」,無非是阿嬤想要孤立出自己子祠與別人的不同,而「壞人阿伯」的姐姐,長大後嫁回彰化,直到三十年後阿公告別式上,我才第一次也是唯一一次與她見面。我25歲時阿媽離世,她走時罹患帕金森氏症,出殯時那位與父親同父異母的姑姑沒來送行,但「壞人阿伯」跪拜時倒是泣不成聲。

 

 

其實我們與「壞人阿伯」並不親密,小時候除了他之外不曾看過其他家人,直到阿嬤過世,才陸續從母親口中得知「壞人阿伯」家裡的堂哥堂姊情形。有次母親帶我去某位開洗衣店的堂姐家,對我而言她是陌生人,媽媽卻與她拿著錢和洗乾淨的衣服推來推去客套一翻,她們二人年紀相當,話題接近,我則一旁站著,思量這晚來的親情是否因為阿嬤過世才有了聯繫。

當我32歲阿公也過世,在喪禮的幾天中,我才終於見過「壞人阿伯」所衍生出的周圍的親人,比交朋友更快,我竟與最大的堂哥相談甚歡,像多年不見的朋友一樣暢所欲言。而我彷彿看見阿公在天上看著他的12個內孫,都能夠在此刻血脈相認,歡樂聚首,這應該是他生前一直希望見到的吧!

不久我到北部工作,「壞人阿伯」一家也從“牛車寮”搬到市區其它地方,多年後小姑丈過世〈爸爸的親妹婿〉,我回南部陪同母親捻香祭拜時,才又遇見大堂哥;誰知半年之後媽媽也走了,我以家屬身份與堂哥聊了很多,方知父親中風之後,「壞人阿伯」也同樣中風,目前宛如植物人,我身為大姐,他是大哥,不說破的都知道,彼此互留電話是為了下一次的家族喪禮。

 

 

像是排好隊伍似的,母親過世後半年,輪到「壞人阿伯」也走了,從療養院接父親過去上香,眼看坐在輪椅上半身癱瘓的父親悲慟喊著:「阿兄…!阿兄…!」聲聲呼喚的場面,如同多年後電視裡王永在不捨王永慶一樣悽涼,讓我印象深刻,對於父執輩們兒時因為阿嬤阻斷的親情,似乎想在當下哭喊自由,放肆的把感情推回過去層層掩飾的情緒之中。

果真是在閻羅王生死簿上的順序,又一個半年,父親也走了。我和堂哥默默無言,我們每一次的相見,似乎都註定了家族人員的消逝,也許他想的跟我一樣,親情這種難以割捨的關係,對我們二家而言似乎太陌生、太遙遠,然而卻又是血濃於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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