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

原來打從懂事以來,內心深處就一直想逃離父親。即便代價是把母親一個人留在故鄉,我仍然想過屬於自己快樂的日子,有時午夜夢迴不禁反問,如果當年我不曾北上工作,一直待在母親身旁,是否就不會有那起事件的發生;但我又寧可相信,如果我繼續過著那樣的生活,事件還是一樣發生。

 

人與人之間本就有道底線,任誰都不能逾越,即使是世界上最近最親的血脈關係也一樣。有時我忍不住思考,之於父親,我究竟是愛多於恨,或是恨多於愛,但最後總是不相信,不相信自己對他有半點愛存在。

 

母親電話裡說每天從菜市場收攤回來,父親總別出心裁安排許多工作給她,例如把她的衣服一件件燒了、或是整屋子先潑了水再灑滿麵粉、以及拿簽字筆在白牆上寫滿三字經與詛咒全家人的言詞。

 

週休二日回到家,母親的房間門口竟又出現一個大洞,不同於小時候老家的三夾板門板,現在是實心材質,雕花、漆上胡桃色,我委實不知道這直徑約三十公分的門洞怎麼來的,彷彿它早就存在,只是我們一直沒發現,突然有天睡醒才看清它從來不曾消失。母親才說那天父親把上鎖的房門鑿出大洞之後,輕易開啟進到房間把她的衣服全燒掉。

 

現在的我翻撿了許多詞彙,想讓自己自小至今的恐懼以一個詞語滲透出來,可惜,世上沒有一個詞語能貼切情形我看到門洞時的驚悸,或許連母親也不知道──她不知道多年之前那幅在我腦海深烙的印記,如今透過時空又來到我眼前。剛剛好,這門洞也和當年一樣大小,映出多年以來我內心無限悲悽。

 

六、

醫生說父親得了燥鬱症。

我想,我也得了一種叫做自私的病。

 

母親照顧父親心力交瘁之餘,還要提心吊膽提防父親床邊預藏的大型美工刀,以及他老是掛在嘴邊的全家同赴黃泉等言語,她說很累,累到有時忍不住會想將拄著拐杖的父親推下樓,一了百了。

「妳千萬不能這樣,不要嚇我!」

母親不語,像個無助的孩子。

我很心疼她,但如此一來勢必又要搬回家面對父親,……。

 

七、

假日深夜,我看著嬉鬧的偶像劇,笑聲爽朗,這是壓抑隱憂的最佳方式,因為悲傷將在歡笑聲中粉身碎骨。雖然城市裡幾百萬人一起孤獨的生活著,相逢別離,聚散匆匆,但這樣的日子自在而愜意。我不必擔心是否有人挨打、有人躲著哭泣、有人生病、有人被傷害。

 

突地,手機鈴聲乍然響起,是鄰居友人打來的,說父親和母親都在醫院。

據說,他們兩人在二樓樓梯口大吵一架,父親想揮動那隻未殘的手打母親,一個不留神竟連帶與拐杖一同跌下樓,等母親急忙奔下一探,他已沒了氣息。

 

關上溢出笑聲的電視機,急忙收拾行李,飛奔於高速公路上,同時,我也意識到自己驚訝大於悲慟,沒有淚痕的臉龐佈滿擔憂的神色與深鎖的眉頭。

 

夜黑得周密,伸手不見五指,我緊握方向盤奔馳在帶狀的鑲鑽墨色裡,情緒激動,這個世界之於人,人之於一個夜晚,以及人與人之間,瞬息萬變說斷就斷,連一個信號都沒有,彷彿才說要變天,雲層就打了大雷。對我而言,今夜的疏星殘月,都錯位了。

 

深夜的高速公路裝下我一幕幕不堪的回憶,四周闃寂無聲,我在黎明來臨之前繼續往南,但是,心還停在方才的電視劇情裡。倏地,耳邊輕輕響起一陣旋律,原來那是數十分鐘前的偶像劇主題曲,我意外地哼了起來。

(完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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顏玲

7號哲學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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