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只要美雲不在,俊傑總能找到機會與小雪獨處。他深深迷戀她的清純與處女滋味,她則醉臥在自己營造的浪漫氛圍,以為是這樣沉穩的男人滿足了自己靈魂上的空虛。但唯一的堅持,是她不進美雲房裡找俊傑,自認為這是對好友最起碼的尊重。很可笑不是嗎,然而,小雪認為相愛是兩方面的,如果愛必須建立在婚姻基礎上,那麼大姊夫對大姊還有愛嗎?難道愛的延伸,婚姻就只能是唯一的選擇嗎?小雪認為當下與他是契合的,精神與肉體都是,至於未來,以後再說。

 

小雪和美雲下班時間重疊的部份不多,她正常的坐息與俊傑相同,反而是美雲餐廳打佯到家,通常都過了午夜十二點,所以她和美雲並非每天碰得到面。在美雲的想法中,身為老么的小雪總是受溺愛的,反觀自己從小離家隻身在外,免不了知道孤獨和無助的滋味,因此就算小雪已找到工作,她也不覺得小雪就應該搬出去住。另一個理由,小雪雖然只有國中畢業,但總是氣質優雅,加上她纖細易受感動的心思,常常移情於書本之中,彷彿風花雪月就是小雪生命的特質,她總愛寫日記,寫詩,也寫夢,這些都像呼應了美雲人生中的不足,讓她樂於逢人便稱小雪的氣質,尤其自己的先生與小雪談論她聽不懂的作家或詩人,她願意用驕傲的眼神迎向丈夫,再用稱許的微笑看著小雪。

美雲的想法小雪當然知道,當她單獨面對美雲時心中有無限愧疚,更知道紙包不住火的道理,尤其隨著對俊傑加劇的愛,讓她心裡盤旋著不安、埋怨、痛苦,以及失落,但往往這些內疚在俊傑出現時,又被推翻得杳然無蹤。每每失眠的夜晚,夜歸的好友進了房間,傳來隱隱約約兩人嘻笑的言語,萬籟被深夜淨化,男人低沉的聲音透過房門飄進小雪耳裡,他對美雲說了什麼,她竟笑得如此開懷?醋意酸化了小雪無眠的夜。

 

住到美雲家已經半年餘,小雪尚未回過中部探望母親,寫家書報平安,或託朋友帶口信,是她所能輕鬆做到的,直到有天美雲在廚房忙著,瞥見小雪一人在客廳低頭看書,她沒停下手邊的工作對小雪說:「過幾天就是中秋了,想跟工廠多請幾天假嗎?妳嘛很久沒返去了。」

小雪問:「你們要回去下港嗎?」

「餐廳很忙妳嘛哉,」美雲熟練的在鍋鏟間製造美味。「俊傑應該要我返去婆家團圓,如果你一個人,會很沒伴喔。」

小雪想想也好,是該回去看看母親,這半年下來大姊悲情的生活已逐漸從她記憶淡忘,想必自己也不會對母親多說什麼。於是她準備幾件衣服,打算回家住一個禮拜。

 

 

一進門看到母親把市場上買的月餅和鄰居給的柚子放進古木色菜廚櫃裡,沉默的她沒什麼特別表情,只叨唸著:「要返來也沒早講。」對於小雪的歸來就像從前下班回家一樣稀鬆平常。

小雪靠過去跟母親撒嬌:「人家沒時間呀。」

「美雲對你好嘸?」

「因二人攏對我很好。」

「住別人家要規矩,知嘸?」

小雪點點頭,同時差點將俊傑的事衝口而出,她把自己嚇出一身冷汗,這事若傳出去,再怎麼樣疼愛她的母親都不會護著自己。

「怎麼?你的面色很奇怪?」

小雪搖搖頭,人在中部,心,卻飛到那男人身邊。

時間彷彿是個剛學走路的小孩,顛顛倒倒,忽快忽慢,陽光乍現時,小雪就像等待永晝般坐立難安,期盼黑夜早些來臨;當天空微吐墨汁,小雪又像等待永夜過去般煎熬。她渴望獨處,因為這時才能將俊傑的身形百分之百擁入腦海;但她又渴望有人陪伴,聊些什麼讓自己分神,也算得到短暫的喘息。在這苦中帶樂,樂之帶憂的情愫之中,如果小雪得知未來即將面對的變調,或許樂已不似樂,苦將更愁苦。

 

是誰把墨汁倒入這個家,黑色的液體如絲綢般在白色的水中飄移,如果不刻意攪拌,這黑色絲綢會將純淨的水質染灰嗎?小雪不知道,但是肯定在她不在的這一週發生了什麼事,如今這黑色絲綢已不見,它被自己的灰遮蓋,就像俊傑有意無意避著她一樣。小雪想找他直接問明白,他不想她嗎?她可是歸心似箭;他不希望再享受二人偷歡的愉悅嗎?她可是無時無刻不溫存著他的鬍渣和有力的臂膀。

可怎麼回來之後全變了樣,她沒機會明明白白的問個清楚,只能故作鎮定的和大家繼續相處。

這天晚飯後,三人如往常般在客廳看電視,美雲故意挨著丈夫打鬧,嗲聲嗲氣說:「我們來生個囝仔好嗎,昨天樓上的林太太還問我怎麼不趕緊生個小孩玩玩。」

美雲說完抓著丈夫的手臂,緊緊壓在自己胸前,隨著撒嬌而晃動的身體挑逗著男人的胳臂。他快速瞄了一眼小雪,把手臂用力抽出,厲聲說:「大庭廣眾下也不知道害臊。」

「哪有什麼大庭廣眾,小雪又不是外人。」說罷將整個胸脯靠在丈夫肩膀,飛快在他臉頰啄吻,作出俏皮得意的樣子。

小雪受不了,她連招呼都不打,連藉口都不說,毫不隱瞞似得衝進自己房裡放聲大哭,她不管外頭能否聽見,或許聽到最好,她恨不得全世界都知道自己的痛苦,如果淚水能替她找到出口,她情願哭瞎了雙眼也要為自己的愛情背書,這一切難道說明了在她離開的這些日子,提早發生了她不願發生的事。

但她真的希望自己永遠活在黑暗中當個不見陽光的地下情人嗎?不管是美雲查覺了或是俊傑對老婆坦誠,該來的不都應該要來嗎?她自己不也等著這天的來臨嗎?唯一沒有預警的,是她不知道原來這般痛苦,所必須面對的是如此殘忍的過招方式。美雲是好朋友,自己怎麼說都是虧欠了她,但愛情這種東西,是自私,沒有道理,也無可奈何的,自古以來,書上不都歌頌著這些,難道自己一開始就錯了,錯得無法原諒嗎?她渴望上天有個答案,勝於俊傑給個交待。

 

時光的腳步彷彿停止前進,記憶也似乎被鑿出了斷層,小雪看著窗外的天空,白淨透明,連一片雲朵都不存在。難道這就是答案?病床邊空無思念的人,甚至連死神都不願見她一面。她還有印象,自己因為有習慣性失眠,總到巷口的中西藥局買藥,那天櫃台老闆不疑有他,照往常一般替小雪準備了一個月的劑量,她回到家默默看著俊傑側影,訣別般的心情,期望他能轉身給她一個深情的摟擁,但俊傑閃爍的眼神及宛若千里之外的距離,在在說明了這是一樁末路的愛情。

真的什麼都沒有。

為了逃避大姊婚姻帶給她的衝擊,她躲到好友美雲的家,現在,為了逃避愛情的折磨,她又應該繼續逃向何方?身體的游移都不過是為了閃避內心孤獨的真相,思及至此,小雪閉上疲憊的雙眼,任由淚水汨汨而下。

 

『從未得過愛,就不能聲稱愛過,但我就像那失去同伴的雁,為終身一侶的執著禁錮著自己的心靈,不論遷徙、群居或飛行…。」

(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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顏玲

7號哲學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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